旧作一篇:海贝发卡
朋友手上摆弄着一个雅致的卡,粗看似一泓薄薄的弯月,在洁净的灯光下熠熠生华,递过来细品,却是长椭圆形的有机塑料衬了一轮湛清的底色,令我惊异的是,透明的有机塑料里悬浮些小巧的海贝和长久浸泡、被海水漂白的小砾石,甚至在钉螺和寄生蟹的壳嘴下外,冒出浑圆晶莹的气泡,像刚从海里捞上来,即被凝冻在一片月光铸成的沙滩上。
于是我问朋友:“你怎么把海滩,带到头上来了?”
朋友淡淡启齿:“你到过白城望海么?我喜欢海的感觉,碧水、细沙、鸥影或遥远的舟楫,戴上它,就会想起潮水漫过足踝,风在脸庞拂动头发的那种感觉。”
厦门白城的海,半湾沙滩,几点礁岩。扬州的湖可被称为瘦木西湖,厦门白城的亦是瘦海滩了。海像胡里山的眉毛,只有盈盈一握,清秀一湾,对面便是龙海港尾的愣头愣脑的山丘苍苍郁郁,仿若是海和海水的青翠爬上去,是风荡起遍海的波纹中柔和的一折起伏一般,你丝毫不觉得它和这海,有什么区别。白城的海或者看了一眼,也就兴味索然了。只是在夜幕降临,海迷漫无限的深沉,延宕黑色的睿智、飘渺的函蕴和海上冥冥飞舞的风,岸上红灯绰绰约约,掩映款色典雅的望海椅座,令人生出海的隐隐的情怀。但是刚在红灯罩下坐定,便有侍生小姐被海风煞得青白的冷硬脸孔匆匆起来,不分青红皂白每座要五元钱;堤下卖烧烤的小摊飘来阵阵刺鼻的低劣调料味;海滩上随意弃置的矿泉水瓶啤酒罐醒目地横弋----所有这些,犹若在一片绵绵如歌的潮之合声中,弦乐队齐齐崩断弦,极不和谐地嘎了一个涩涩的音符。
我谓朋友道:“白城的海是一个不真实的海;只是如同你的发夹,精美的别在鹭岛的后脑上。”
这种不真实的感觉,可能源于惠特曼的《裸身日光浴》给我的大自然的光与电的描绘:“空气清鲜,我慢慢一跛一拐地走过这乡村的小路和田野,独自大自然——开阔、无声、神秘、遥远但是摸得着而且动人的大自然——坐在一起;这时,平静和营养好似从天而降,奥妙地渗入我的心田。我同这景色,这快乐美好的日子合为一体了。”朋友的发夹,惟妙惟肖,我却觉得它像冰雪美人的睡脸,只是袒露一种静止的单纯的美。在富山展览城我看过许多色泽缤纷灿烂,香味浓淡的干花。这种将盛开的娇嫩的花裁下来,风干或烘干,然后精心喷涂伤各种鲜艳欲滴的颜料,姚黄魏紫,叠翠流霞。人工蓄意的加工,使花美过了了极点,反倒不真实了,尽管人们还洒上提取的香精,浇上 的水花,但蔷薇已不像蔷薇,玫瑰亦不是玫瑰,更不用说蔓陀螺、车前草、意大利菊……人们可以 留住花期的招展的姿容,却留不住业已枯萎的花的青春;田野边的一朵不起眼的小雏菊,淡素单薄,迎风索索,但它生动活泼,散发甜美的芬芳,这,远是风干的花无法代替的。就像朋友的发夹里的海贝,已成为生命历史的记载,人造的水泡再逼真传神,也只能是生命里凝固的句号。
朋友每天早早起来,搭乘拥挤的公车横穿半个城市,到一家合资公司上班,对于爱海的人,只能透过蓝玻璃遥望厦门港一片模糊的蓝,和几点飞扬的鸥影。她说:“我有时觉得日子就像你提到的干风的花,陡然地让我吃惊它的存在的确凿;我更觉得我和公司蓝大楼的钉螺,被悬在似是而非的海滩上。”
我和朋友谈论着,相互的嘴唇再蠕动,语言却难以控制的苍白,脱离事迹而失真。我们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维中,只是视点偶尔相交一处,霎时移开,我曾经在南湖公园的草地上和一只员当湖来的水鸟如此对视一眼,它也就好像朋友的视点匆忙飞开。是使我五体投地在人工整治的园林式的草坪上,企图庄子般聆听大海的箫声。那只小巧的水鸟有着颖长的尾,白顶间夹灰褐,一顿一顿地在草坪上行走。水草的身后白露洲芳草萋萋,水光潋滟。许多白露优雅地涉水而舞,张开双役滑过 清沙白的碧波;间杂东渡港来的海鸥,上下翻飞。一只野鸭呼啦拉汲水凌空,逃似的落到更远的湖面。当那只水鸟休戚的提交一声 地窜走,我愕然看到员当湖的上空盘翔着一直老鹰。其实我常常看到这只鹰在城市上空滑翔。这是一直城市了孤独的鹰。它跋山涉水从遥远的森林居住到钉螺矗立的摩天大厦之林的事实,让我体味到市政府一手抓物质文明建设的同时,一手缔造的精神文明的芳草地,形成深邃的意境。城市和自然就这样契合在一起。这些草坪、沙 、水鸟合城市上空的鹰,就如同令一个精美的发夹式的腰带,束在了厦门的腰肢上。
但是我依然无法从大地聆听到丝毫箫声,或青草萌芽的呼吸。对岸湖滨北路与湖中、湖东两座桥上下不停的车流发出丝带般绵绵不绝的滚动声,那是大地在沉沉闷吟;仙岳山脚似乎有个锯木厂,凌厉的齿锯声越空而来,仿如笛子尖锐的高音,时不时破土而出;旁边建筑工地打桩机日夜轰鸣,发出一种奇怪的音调:嘎——吱!嘎——吱!沉重的铁桩打下来时,身下的大地便微微抽 一下。——我所看到与我听到的,就这样我产生了不和谐的色调感。人在与自然交融中,人过多的适应了自然还是自然过多就迁就了人?
白城予我的失真感,人为的商业因素过多地介入它;干花予我的失真感,过多的化工因素导致它丧失生命的灵气的流动。——在沃尔湖畔结庐而居的梭罗在他《更高的旋律》中写道:“我们很容易怀疑他们是否存在。我们很快把它们忘记了。它们是最高的现实。也许那最惊人、最真实的事实从没有在人与人之间交流。”——世人容忍它并从卡式的装饰中得到补偿与满足。
九六年中秋夜我和朋友们到白城海滩玩闽南在今宵通常进行的游乐“拨状元”。依旧是那片海滩,却挤满许多从城市的各个角落涌来的人群。海滩绝大多数临风赏月的好位置均被那些红灯罩占了。我们只好在照不到的边上,挖个坑,围着烛光,对海欢歌。待夜深人渐稀少,明月从湖里山的树林后面探了出来,阵阵松涛和层层潮音仿若虚的“海上明月共潮生”,……“空里流霜不觉飞,,上白沙看不见。江天一色无纤尘”……静海上月色粼粼,蓦地回首,海之外鹭岛一片万家灯火。明月、波光、烛火,潮起潮落,相映辉煌。此刻我感官的触角飘渺地从沙砾第层渗入,远远延伸到南胡的草坪,大地美妙的箫音令我如痴如醉。——更深人静的子夜时分,我寻觅到失落已旧的情怀。这是一种艰难的历程。我如同双目失明的日本现代著名音乐家官道雄,感受到和说的日光爬在自己的脸颊,听到山上的茅绸以音之半差百蝉齐鸣;也如同日本的和土哲郎,在巨 池的莲花天地里听到了花骨朵绽开时“咕”地响了一声。
——多么美好的一声。
这个时候,我就更像城市上空那只孤单的鹰。
[ 本帖最后由 atao 于 2006-9-14 23:22 编辑 ] |